Zambia

把手弄髒吧

April 24, 2019

全心全意愛神、又要愛人如己,這是神給我們的大誡命,也是宣教的核心。出於愛,宣教士願意離開熟悉的家鄉,搬到千里之外的陌生土地。愛,是這瘋狂行動的註解。

這動機說起來好聽,做起來難。我是長宣當中的超級菜鳥,但我漸漸體會人的軟弱,兒童主日學唱的詩歌「耶穌愛我,我也愛你,就是這麼簡單」並不是我生活的寫照,要愛我所服事的人並沒有想像中的簡單。我發現即使人在宣教工場,全心投入事工,內心其實有可能完全不愛服事對象,彷彿這一切都只是個專案計畫,我只是來執行工作、修正問題的。我可能花盡心思想要了解他們的處境,在腦子裡設身處地,卻從來不想真正同理他們,陪他們多走一哩路。看著別人深陷泥沼,我只想著遠離淤泥而不染,我站在一旁給予指示,希望他們趕緊救離困境,但我不願捲起袖子,伸出手讓自己沾染任何一點灰塵。

身為一個髮型沒什麼變化的亞洲人,非洲造型的創意多變讓我目不暇給。因為他們髮質粗硬,不需要任何定型液就可以固定,加上有很多編髮工具和彩珠飾品,搭配著各種顏色和髮型的外加髮束,他們的頭髮蘊藏著千百種可能性。編髮是女生的社交活動,彼此聚集數小時,互相幫忙洗頭和編髮,那是八卦集散處,也是掏心掏肺的精心時刻。看他們俐落的手怎麼把頭髮分區,一段一段耐心又快速的編織著頭髮和情誼,即使待在非洲快兩年了,我仍然驚訝於這庶民藝術。

我從來不曾嘗試,實在是不想獻醜,畢竟這裡連幼兒園小朋友綁的馬尾都有花邊。有一天,我服事的學生喊著我的名字,我上前去,看他在拆解外加髮束,他馬上問我能不能幫忙,我沒有多想就答應了。另外一位已經在幫忙的同工知道我沒經驗,趕緊給我打預防針:「這需要花很多時間,要一條條打開。非洲髮質不能常常洗頭,加上她這次編的造型,應該有好幾周沒清理了,所以會有很多油垢。」話沒講完,我馬上感覺到厚厚的油垢,我能看見卡在我的指甲,不用靠近我就可以聞到,而我的手已經和腦子抗議有多不舒適了。坦白說,我一碰到頭髮就後悔了,但為時已晚,我的手已深陷其中,我只好笨拙地繼續和那些油垢奮鬥。

如果我事前想清楚,我猜不會答應幫忙,我有一點小潔癖,而那油垢程度已經遠遠超乎一般亞洲人的接受程度。不喜歡頭髮油垢感覺沒什麼大不了的,然而,這顯示我生命中仍有許多層面,不想跨出舒適圈。我不希望別人任何問題的塵土,附著在我的衣服上,我只想站在遠處,告訴人怎麼清理,在塵埃落定前,我連人拍落下的灰都要躲避,我害怕被連累,我不想冒這個風險。在我心深處,其實我仍不想和服事對象同在一處,我可以當他們朋友、為他們禱告,但我不願意牽起手和他們一同往前,這並不是愛的態度和表現。

我所服事對象中,有些人是HIV+,我以為身為宣教士,我早就準備好愛這群被社會邊緣化的生命,我在這裡就是要展現神那無條件、超乎所想和邊界的愛,不論是刀劍、飢荒、疾病都不能使我們與神的愛隔絕,我想要成為神愛他們的管道。然而事與願違,我的雄心壯志在第一次接觸後就碎了一地,那一天我邀請其中一位來我家過夜,我腦中卻上演一百種她流血後我接觸的可能,我開始覺得不自在,想要找藉口暫離我家。我明明接受過有關愛滋關懷的訓練,知道只要稍微注意,被傳染的可能性其實非常低,但是頭腦雖有知識,心裡卻仍是害怕。愛裡沒有懼怕,但何等難堪,我這以愛之名遠道而來的宣教士,躲在自己的房間裡,害怕接觸神託付給我的服事對象。

有 一 回 , 耶 穌 在 一 個 城 裡 , 有 人 滿 身 長 了 大 痲 瘋 , 看 見 他 , 就 俯 伏 在 地 , 求 他 說 : 主 若 肯 , 必 能 叫 我 潔 淨 了 。耶 穌 伸 手 摸 他 , 說 : 我 肯 , 你 潔 淨 了 罷 ! 大 痲 瘋 立 刻 就 離 了 他 的 身 。(路加福音5:12-13)

提到聖經中的邊緣人物,痲瘋病人絕對榜上有名,不單是被社會隔絕,還被視為不潔的象徵,過街老師的階級可能都他們高。對我來說,這故事的高潮,不是耶穌有能力醫治痲瘋病人,而是他選擇伸手摸他。從其他經文,我們可以知道耶穌光用說的就能醫治人,並不需要觸摸,但這裡耶穌選擇摸那人人害怕的痲瘋病人,他毫不猶豫伸出他的手,愛裡沒有懼怕,他深愛這個人,並知道如何滿足那最深處的渴望。耶穌不在乎別人的眼光,他不怕被傳染,他以行動證明他的愛,完全接納眼前的痲瘋病人。

基督徒的福音之所以特別,不就是因為耶穌道成肉身、來到罪人當中,和我們同住、吃喝,而不是高高在上,在天堂教導我們嗎?回到我自己身上,若至聖的神都不怕被我們弄髒,我又為什麼有這偶像包袱呢?我只能謙卑跪下,求神憐憫我的軟弱,給我更多力量去愛。我的愛實在太有限了,我需要神幫助我戰勝恐懼,唯有靠著上帝的恩典,我才可能去愛、去服事我身邊的人。我想要將重心放在人的生命,而不是事工計畫,學習不在宣教工場建立自己的舒適圈,必須天天提醒自己,愛是我來到這的目的,跟隨耶穌必須捨己,而我必須願意冒險。我知道未來我仍會犯錯,仍會有時想要保持安全距離,站在遠處禱告,這時要勇敢來到上帝面前,求祂的愛和力量再次充滿我,不怕弄髒,伸手觸摸每一個祂所託付我的靈魂。